他的球鞋边缘已开胶,左脚外侧甚至磨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破洞, 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全场比赛第87分钟,打进了让喀麦隆奇迹般淘汰日本、闯入八强的唯一进球。
大雨如注,横滨国际综合竞技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记分牌上,刺目的“日本 0-1 喀麦隆”凝固不动,数字下方的时间固执地跳向第87分钟,震耳欲聋的、属于东道主的声浪,在几分钟前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,此刻却诡异地滞涩、稀薄下去,只剩雨声捶打看台顶棚的闷响,和零星的、不敢置信的叹息,喀麦隆的替补席早已化作沸腾的黑色海洋,毛巾、水瓶在空中乱飞,有人跪地掩面,有人仰天长啸。
场上,日本队的球员僵立着,眼神空洞,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失落是如何降临的,而在那寂静爆发的中心点——日本队禁区前沿偏左的位置,一个身影正被疯狂的绿色球衣淹没,贝诺瓦·苏亚雷斯,这个在比赛大部分时间里如同隐形,被对手和部分自家球迷忽略的24岁前锋,此刻正被队友们揉搓着头发,拍打着肩膀,几乎站立不稳,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混合着雨水、汗水和一种近乎茫然的狂喜,他没有像其他进球者那样狂奔嘶吼,只是站在原地,微微仰头,闭上眼睛,任由雨水冲刷,脚上那双陈旧得与这场世界级赛事格格不入的球鞋,沾满了草屑和泥泞,在湿漉漉的草皮上,显得愈发醒目——深蓝色的鞋面洗得发白,边缘的胶皮顽固地翘起,而左脚外侧,赫然是一个被草茎和泥土半遮掩的、硬币大小的破洞。
“贝诺瓦!贝——诺——瓦!” 队长恩库卢第一个冲上来,用前额狠狠抵住他的前额,吼声盖过了雨声,更多的队友涌来,叠罗汉般将他压在身下,透过人缝,苏亚雷斯看到了场边主教练里格贝特·宋那张平日里写满严肃与沧桑的脸,此刻正扭曲着,对他挥舞着拳头,嘴型分明在喊:“孩子!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”

“知道什么?” 苏亚雷斯脑子里嗡嗡作响,狂喜的洪流之下,一段冰冷而清晰的记忆碎片,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,不是这灯火通明的横滨,而是雅温得郊外那片坑洼不平的尘土场地,太阳毒辣,晒得裸露的土地发白,十二岁的他,脚下是一双从哥哥那里继承来的、尺码明显偏大的二手球鞋,鞋底几乎磨平,每一次冲刺,脚底都能清晰感受到碎石子那尖锐的触感,他的母亲,一位因常年劳作而脊背微驼的妇女,总是在场边,用一块褪色的头巾擦拭汗水,眼神里有忧虑,也有沉默的支持,父亲?父亲这个词很早就和矿井下的意外一起,沉入了家族记忆的黑暗底层,足球是逃离的绳索,是让母亲眼神亮起来的唯一可能,他每天对着用破布缠成的“足球”练习射门,对着斑驳的墙壁练习停球,直到夜色吞没一切,那双总是不合脚的破球鞋,磨破了他的脚后跟,血浸湿了廉价的袜子,结痂,再磨破,疼吗?疼,但比起看不见未来的绝望,这种疼,带着一丝诡异的希望的味道。
“苏亚雷斯!回防!” 恩库卢的吼声将他从回忆里拽回,比赛还没结束,他挣扎着从人堆里爬起来,抹了把脸,迅速跑回本方半场,日本队开球,像受伤的猛兽发起了最后的、孤注一掷的反扑,长传,高球,潮水般涌向喀麦隆的禁区,时间在每一次拼抢、每一次解围、每一次惊险的扑救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,补时三分钟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他参与防守,但注意力却难以抑制地飘向自己的左脚,每一次蹬地,每一次转身,雨水和泥浆透过那个破洞,冰凉地浸润着他的袜子,摩擦着脚掌外侧那块坚硬的茧,这种触感奇异而熟悉,将他与脚下这片昂贵而陌生的草皮连接起来的,不是球鞋的科技面料,而是这个破洞,是这种粗粝的、真实的触感,它仿佛在提醒他,他是谁,他从哪里来。
全场比赛,他触球寥寥,喀麦隆的战术很明确,也很无奈:稳固防守,封锁空间,用强壮的身体对抗技术流的日本队,然后等待……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机会,他是锋线上的孤岛,一次次无功而返的奔跑,一次次在对方后卫的包夹下丢失球权,看台上零星响起了对他的嘘声,连喀麦隆本国的解说员,也委婉地表示:“苏亚雷斯今天似乎找不到比赛节奏,或许宋教练应该考虑调整……”
转折点在第78分钟,日本队一次精妙的肋部配合后起脚远射,被门将埃帕西神勇扑出底线,角球,日本队大举压上,连门将都冲入了喀麦隆禁区,企图一锤定音,角球开出,一片混乱中,恩库卢奋力将球顶出禁区外围。
球落向左边路,恰好弹在替补上场、体力充沛的边后卫法埃身前,法埃没有停球,抬头看了一眼,用尽全身力气送出一记斜长传!这记传球又高又飘,跨越了大半个球场,直奔日本队后场那片因为门将出击而显得无比空旷的右路腹地。
一道绿色的闪电,骤然启动!
是苏亚雷斯!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禁区争顶时,他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,从日本队最后一名后卫的身侧“蹭”地窜了出去!不越位!他用自己的速度,生吃掉了对手的整条防线!
球还在空中下坠,弹地一次,向前滚动,他的面前,是广阔的草皮,是孤零零的球门,是刚刚开始疯狂回追、但已经望尘莫及的日本后卫,还有那个正拼命从禁区往回狂奔的日本门将。

单刀!
巨大的横滨综合竞技场瞬间失声,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、极度复杂的声浪,苏亚雷斯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,雨水抽打着脸颊,以及脚下通过那个破洞传来的、草皮飞溅的震动,他调整步伐,一步,两步……日本门将已经绝望地扩大防守面积,飞身封堵近角。
就在门将倒地扑出的那一刹那,苏亚雷斯用左脚外脚背,轻柔地、甚至有些“吝啬”地,搓在了皮球的中下部,没有发力爆射,没有试图过掉门将,只是一个轻巧的、写意的撩射,球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,听话地越过门将奋力伸出的指尖,…在亿万道目光的注视下,在时间仿佛凝固的瞬间,擦着远门柱的内侧,滚入了网窝!
球进了!
就是那一秒,整个喀麦隆,或许整个足球世界为之凝滞,然后炸裂的一秒,而完成这脚射门的左脚,正是穿着那只带着破洞球鞋的脚。
“哔——!哔——!哔——!!!”
两短一长的终场哨音,如同天籁,又如同赦令,终于刺破了横滨的雨夜,日本球员瘫倒在草皮上,用球衣蒙住了脸,喀麦隆人则开始了彻底的、疯狂的庆祝,苏亚雷斯再次被淹没,这次他笑了,开怀地、毫无保留地笑了,雨水流进嘴里,有点咸,有点涩,但更多的是奔涌而出的、灼热的甜。
更衣室里,香槟的味道混合着汗水、泥土和草药喷雾的气味,音乐震耳欲聋,人们唱着跳着,苏亚雷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慢慢解下那双沾满泥泞的破旧球鞋,一个随队记者挤过来,将话筒对准他,大声问:“贝诺瓦!制胜球!感觉怎么样?你当时看到门将出击,脑子里在想什么?”
苏亚雷斯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笑,眼神却透过嘈杂的人群,有些失焦,他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球鞋,又看了看自己赤裸的、脚趾扭曲、布满老茧和伤痕的脚,特别是左脚外侧那个明显被磨出的红印,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用一种平静的、近乎自语的声音说:
“我没看门将,先生,我只是感觉……感觉脚下的草皮很实,和我家乡的一样。”
他笑了笑,把那双破旧的球鞋,仔细地、并排放在自己更衣柜的底层,仿佛那不是一双即将被抛弃的旧物,而是两座微缩的、沉默的奖杯,更衣室依旧喧嚣,但他的动作,轻柔而庄重。
窗外,横滨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,洒在那双沾着异国泥土的破旧球鞋上,微微反光,明天,这里或许会摆上一双崭新的、符合他如今“关键先生”身份的顶级战靴,但今夜,这双鞋,这个洞,和洞里曾经灌满的雅温得的尘土、汗水,以及今夜横滨的雨水,共同完成了对一个国家足球梦想的书写,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,如同一个奇迹最初也是最后的、朴素无华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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